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媚主入皇庭

发布时间:2018-01-16 09:43来源:网络

  【一】

  窗外植了一片火红色的赤薇花,花开满树,艳若云霞。
  她懒散地趴在窗台上,斜眯着眼,微挑着唇,那狐媚样哪有一丝半毫人质的自觉?
  承宁冷笑一声:“你要见本公主有何事?”她伸了个懒腰,慢吞吞地问,“不知公主殿下何时放我回去……”
  “祁阳王若肯安分守己,他的宝贝女儿自然会活得好好的。”这话还藏了另一分意思——她若想离开这深宫,这辈子是不能了。
  先帝过世,除了一个烂摊子和一个八岁的幼弟,什么也没给承宁公主留下。
  国不可一日无君。
  她要保证自己的幼弟安然登基,就得先治住朝中最不安分的皇叔祁阳王。
  可面前这祁阳王唯一的女儿云双郡主,却好似并未被她的气势压倒,反倒是长叹一口气,漫不经心似的:“这可如何是好,三郎还等着我回去与他成亲……对了,想必殿下还不知道,前日里三郎已向我父王提亲。”她的眸中水漾似的波澜,盈盈点点的光芒将那炫耀的成分发挥到了极致。云双口中的三郎乃是祁阳王麾下家臣赵家第三子赵清持。
  可听到这里,承宁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起来。
  “不可能!”
  “不然殿下亲口去问问三郎?”云双眼中笑意却更深了,“你看,他可算是来了……”
  耳畔一声轻笑,温热的鼻息喷在承宁的颈边,她听着洛云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,还未来得及深想,只听见说赵清持来了,便下意识回头去看。
  那一株开得最艳的赤薇被轻轻拂开,他略微俯身钻过花枝,正朝着这偏殿而来。他的眉眼生得那样好看,仿佛那绯花都是为他而开。
  承宁看得失神,他却已走到面前来,面色如常,微微躬身行礼。
  他唤的是一句:“殿下——”
  殿下?承宁觉得可笑,微微一笑,柔声道:“赵清持,你过来。”赵清持虽面露不解,但却依言上前。她面上还带着笑意,却抬手便是狠狠一个耳光。
  这一下打得极重,连她的手都疼得发麻。
  面前那极为清隽的面庞很快就肿了起来,红了大半边。可他却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,连哼都没有哼一声。他越是这样,承宁便越觉得生气,心内压不住的火腾腾地往上蹿。
  “你疯了!你疯了……”洛云双惊叫着要冲上来和她拼命。
  而她只是淡淡地递了个眼神,一旁随侍的宫女碎月早已上前,简单的几招便钳制住了洛云双。
  “承宁!你这个疯子!”
  不,她是这宫内的王者。
  从前她是皇帝的掌中明珠,天下万物任她予取予求,如今她父皇薨逝,这天下便尽握于她手,没有人可以违抗她阻拦她。
  就算是他也不可以。
  她一步步走近,负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握成拳头,尖利的指甲几乎划破她的掌心。
  “你是来接她回去的?你要娶她?”
  “是。”他垂眸而立,呆滞如木偶。
  叮的一声。
  她已抽出一柄利剑,锋锐而寒凉的剑尖直指洛云双那吓得惨白的面庞:“我现在就杀了她,如何?”
  他竟难得地仍保持着不慌不忙的仪态,甚至那嘴角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  他看着她,像是从前那样温和好脾气的样子。
  “殿下心系天下要紧,微臣的婚事便不劳殿下费心了。”
  手中的长剑终究是丢了。
  哐当一声,震得她心神俱裂。
  【二】
  从前他们也是有婚约在身的。
  至她及笄之年便要完婚,只是那时她心高气傲,刚满了十五岁,便特地去骗了赵清持找出她父皇当年赐婚的圣旨,当着他的面一把火将那圣旨烧了。
  “本公主怕你享不了做驸马的福,这就替你消灾解难,免得你折寿。”自小她便见惯了品貌一流的宗亲世家子弟,即便他光风霁月一般,站在那儿要比其他人都要出众,可她也压根儿没将他放在眼里。谁知他不气不恼,只温和一笑:“圣上亲口下的旨意,微臣不得不从,即便没了圣旨,也是一样……”
  “赵清持,你凭什么娶我!”她没料到会遇到个软钉子,索性威胁他,“你连圣旨都看不住!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  “圣上多年前便将殿下许配于微臣,殿下已是我名义上的妻子,若是诛九族,也请殿下陪微臣同赴地狱。”他眸光闪亮,语气温和,竟不像是在说生死之事,反倒是像邀请她去什么有趣的地方。
  “微臣想和殿下在一起,为了这个,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  她被他激得气愤至极,脸庞却莫名有些烧。
  那夜阖宫大宴,她梳了双髻佩长苏,青碧襦裙,赤色披帛,独自一人提了一大盏鎏金宫灯,缓缓地走过长廊,看也不看他一眼,还故意乘人不备,狠狠踹了他一脚。
  他手中执了一支长笛,笑若春风拂面,微微施礼,像是一点也不知道生气似的。
  那日正是祁阳王入京,宴上选了京城内的青年才俊上殿比武,他竟轻松得了第一。酒酣之际,祁阳王却提出要将他带走。她亲眼看见他跪在地上,面色如常地接了出京随侍祁阳王的圣旨,甚至面上还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。
  那夜落了雪。
  廊外飘着柳絮一般的雪花,她站在风口里,吹得骨头都寒了。
  “夜风寒凉,殿下还是回殿内去吧。”真是个阴魂不散的讨厌鬼!她正生着闷气,当然没有给他好脸色:“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?那我不想让你去祁阳王封地,叫你现在就立刻死在我面前,你愿不愿意?”
  “不行。”他干脆地拒绝了。
  她心中一冷,虽然并非没有想到他不会答应,却也没想到他这样直白。她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诚意,原来也不过和外面那些世家子弟一样。
  不过看她是天家之女,受尽荣宠,才待她这样耐心。
  她懒得再答理他,转身便要离去。却听见他在身后一字一句,切中她的心思。
  “并非微臣怕死,只是微臣不忍心令殿下孤寂一生。”好狂妄的人!他死了与她何干?哪里就孤寂一生了!她愤愤然回头,刚要发作,却见他抬眸正看着她的眼睛。
  那是极为认真的神情。
  “请殿下再等微臣三年……至多三年。”
  三年吗?他们已无婚约了,三年时光,他可能守住?
  “三年之后,想再看见殿下的笑容啊。”
  这些都已是年幼时的荒唐事了。   再等祁阳王入京之时,她梳了最好看的妆容,挑了他喜欢的樱色长裙换上,急急地赶去见他,更不着痕迹地从他那儿骗取了自己想要的祁阳王一方的情报。
  三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。
  她那满心的傲气逐然内敛,自小便聪慧的天资运用于朝政之上,连她的父皇也对她称赞有加。所以在她那缠绵病榻已久的父皇薨逝之后,承宁才能迅速把持朝政,压住内宫外廷那些蠢蠢欲动的人,真正掌控全局。
  只等着天下安定,扶持她那幼弟登基。
  如今局势初定,饶是祁阳王想要动作,却忌惮着城内兵马,以及承宁扣下了他的女儿。只是真正听着从他口中说出那样的话,她的心竟隐隐作痛。
  不,她明明从未将他放在心上过。
  江山社稷,天下万民,这才是她所看重的不是吗?区区一个三年前就放出去的外臣,她又何必在意?
  【三】
  更深露重,承宁盯着桌上忽明忽暗的灯盏,毫无睡意。
  直到碎月进来添灯,又劝道:“殿下,如今一切都准备妥当,只等明日的登基大典。云双郡主已派人严加看管,此刻祁阳王的兵马已退至城外,一时半会儿并不敢攻城,再说城内兵马都已……”
  承宁略微有些疲惫地摇头打断了她的话。
  “说宫中守卫森严,可被圈禁的洛云双却还是不知用何方法通知了赵清持,而赵清持竟也能不经通报便入了宫……看来祁阳王并不简单,这宫内必定有他的细作。”
  “既然如此,今日殿下为何不先将赵大人拿下严加拷问?”
  “不宜多生枝节。”承宁揉了揉略微有些疼的头,心内总有些隐隐不安,“真要拿下他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,宫内布置良久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不如等明日弟弟登基了再说。”
  殿外却忽而有喧闹之声。那喧闹隐约是朝她的幼弟所居的含章殿方向而去。承宁只觉心神不宁,也不多言便起身朝含章殿疾奔而去。
  才到殿门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  她顿时心下大乱——
  床前倒在血泊之中的生死不明的正是她唯一的弟弟!他面色如纸,一柄长剑从他胸前贯穿而入,白色的寝衣被鲜血浸透大半。一旁的宫女内侍都围着太子低声抽泣。
 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,几乎要一头栽倒。
  碎月此时也已赶来,倒抽了一口冷气,一把扶住了承宁:“殿下!”
  殿内早已大乱,一众侍卫正在围攻一名蒙面黑衣人,他失了武器,看来虽则功夫极好,可赤手空拳却也敌不了多久,身上已有多处创伤。
  “赵、清、持——”
  她咬牙切齿,终究是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。
  那黑衣人微微怔仲,只在这一瞬间,便有数十把剑抵住他的要害,他索性将蒙面的黑巾一把扯掉。虽然被制,但他自始至终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惧怕,反倒是眼神冷然。
  “赵清持——”承宁只觉得五脏六腑之内血气翻腾,喉头一腥,几乎要吐出血来,“你竟敢杀太子!我要将你碎尸万段!”
  “那便动手吧。”他神色自若,竟毫无惧意,“祁阳王雄才伟略,天命所归,你一个女子何必非要苦苦支撑……”
  “承宁的确是个小小女子,却也不会将这江山拱手送给心术不正之人!”承宁推开碎月的手,一步步走近他。
  “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,太子已死,公主殿下再找不到第二人……”
  “我看你忘记了,先帝遗子并非只有太子一人。”承宁深深地看着他。
  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  “还有我承宁。大周朝上五代皇嗣稀薄,曾有女帝主天下。承宁不才,愿暂代国主之位。”她站在众人之中,眼神凛然,那睥睨天下的气势竟压得无一人敢直视。
  离天亮已不久了。
  她失了幼弟,而那瘦弱的身躯却并未倒下。
  “将反贼赵清持押入天牢,严加看管!”
  大周皇宫之内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繁忙,而承宁亦顾不得疲累,急召几位辅政大臣商定事宜,梳妆更衣,祭天礼成,一步步踏上那高高的皇座。
  这一日云淡风轻,看着跪拜在地高呼万岁的朝廷百官,承宁才暂时松了一口气。
  可她并未忘记,此刻祁阳王大军正在郊外驻扎,蠢蠢欲动。
  【四】
  女帝承宁已登基几日,祁阳王大军得了消息,并未来参拜,反倒是逐渐撤退出京。
  “赵大人还关在天牢之中……”碎月略停了停,先看了一眼承宁的脸色,才接着说,“不知陛下有何打算?”
  “祁阳王一日不除,大周一日不得安生。”承宁将刚阅完的厚厚一沓奏章放至一旁,才揉了揉太阳穴道,“赵清持留着还有用。”
  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  “朕能利用他一次,便还能再利用他第二次。”
  夜凉如水。
  天牢之中,赵清持斜靠在一丛干稻草中,并未深睡。他忆起前几日,站在众人之中,分明满心悲痛欲绝的承宁,说要肩负起江山社稷的责任时的样子。当她说出“承宁不才,愿暂代国主之位”的时候,他突然有了几分后悔。
  也许他当真错了,成了她口中心术不正的乱臣贼子。
  可她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?为了死死守住她父皇的万里江山,便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利用他,甚至连双手沾满血腥也不怕。
  恍惚之间似乎想起了从前之事。
  有一年的上元节,宫中处处张灯结彩,他因着年节祁阳王上京的缘故也来了宫里。本以为这样好的机会,她定要缠着他出宫去闹,却不想她只是央他陪着一同去了祭天的神台。神台是整个宫内地势最高的地方,夜风冷冽,吹得她脸庞都红了,整个人都蜷曲在毛茸茸的大氅里。可看见宫内城外皆是一片璀璨光华的热闹情景时,她却也兴奋得眼睛发亮。
  绚烂至极的烟花漫天绽放,映照着她面颊上的光彩,艳丽非常。她却突然转头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  “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,你还会信我吗?”
  这问题实在太过狡猾了。
  那时烟花燃尽了,整个天幕都暗下来,唯有她一双眸子熠熠生辉。
  此时此刻的天牢也是极暗的,仅有一盏晦暗不明的油灯。他索性闭了眼睛,却总也驱不散脑海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  黑暗之中突然有极其轻微的响动。
  他警惕地睁了眼,那响动却已到了跟前,只听到丁当一声,牢门被人打开。   “谁?”他警觉地看了一眼,可那人穿着一身黑袍,脸面也全都裹了黑纱,只看身形觉得并不高大。
  那人并未作答,只将额上黑纱用手拉开了一角。
  借着晦暗的灯火,隐约可见那人雪白的额角有一条骇人的长疤,而那只拉开黑纱的手白皙纤细,看来是个女子。这样一想,他心底有了答案,是她身边随侍的那个名叫碎月的宫女。他隐约还记得,碎月面上便有一道伤疤。
  “你来做什么?”若是灭口,倒也不用如此麻烦。他是杀害太子的凶手,本就该拖出去直接砍了。当他的长剑刺入太子胸口的时候,他就想到了这个结果,“不知公主殿下……哦不,是陛下才对,她又想耍什么花招?”
  然而碎月却一直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牌子,扔在赵清持的脚边。
  那块令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,因为他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。上刻有祁阳王历代的腾图,执牌者牌出如祁阳王亲临,只有心腹隶属才可拥有。
  “你……你也是王爷的人?”赵清持有些不信,可那令牌却的确是真的。
  碎月只比了个出去的手势。
  赵清持再不迟疑,站起身来将令牌还给她,便直接朝牢外走去。可走至门口的时候,他却又回了头:“你替我给她带一句话……”
  原本垂首的碎月听了这句陡然抬起了头。
  “她曾在神台上问过我的问题,我已想到了答案。虽然我并不愿承认,可若是重来一次,我依然会选择相信她。只是……”他的眼神看着牢外无尽的黑暗,“此后,却不会再信了。”
  此后再见,便是生死之较。
  他很快没入黑暗,再看不见。
  然而浑身笼罩在黑色中的那人却良久都没有动弹。
  “陛下——”黑暗之中又走出一人,这才是真正的碎月。她看了看黑衣人,才又劝道,“陛下何苦要亲自来一趟……”黑衣人将面纱摘除,又将额上的假伤疤撕去了,却是假扮成碎月的承宁,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好像才缓过来气似的。
  “只是,陛下是如何有祁阳王亲信所配的令牌呢?”
  “赵清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,他忘了,这令牌……洛云双身上也有一块。”承宁的面色很快恢复到平日里的冷静肃然,“朕只是……想再见他一次,而下一次见,却再不是从前的帝女承宁,而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却并未多说,只淡淡地扫了碎月一眼,“日后,就由你与他联络。记得想法子掩盖好自己的身份,不要令他去祁阳王那里查证。”
  “这——”碎月有些迟疑,“他才上当不久,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被骗。”
  “朕可不管这些……”她双眸微眯,露出令人感觉极为危险的表情来,“朕不管你装扮也好,色诱也罢,总之要让他信你是祁阳王的人!否则……”
  “奴婢遵旨。”碎月微微颔首,身体已不自觉有些颤抖。
  【五】
  洛云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承宁,眼中透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。
  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  承宁朝她粲然一笑:“放你出宫,让你与赵清持完婚。你觉得如何?”她面上并无一点玩笑之意,反倒像是认认真真地在为洛云双打算。
  而洛云双此刻却好像不相信似的。
  “赵清持已在宫门之外等你……”
  “不,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了我?”
  承宁却不再说话,只轻轻一招手,早有人上来架了洛云双将她拖了出去。而她独自一人坐在窗畔,手中把玩着一只茶杯,眸中似有金光一闪而过。
  虽心内隐隐总有些不安,但洛云双却终于在入夜之前随着赵清持一路无碍地出了城。
  掌灯时分,他们已到了祁阳王大军驻扎的郊外。
  听了赵清持的解释,洛云双才得知承宁已登基为帝,而祁阳王也放出消息,说会尽快撤出京师返回封地。也许,这便是承宁如此轻易放过她的原因?
  然而待到夜色更深,赵清持却悄悄摸出营地,翻身上了快马。
  “三郎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一路跟出的自然是洛云双。
  赵清持还未来得及答话,却隐隐听见暗夜之中有哒哒的马蹄之声,不多时那声音便已到了身前。一袭赤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而起,借着幽暗的月光,隐约可见来人竟是独自闯入的承宁。
  “他还能去哪里,自然是要与我一同离开这地方。”她似笑非笑,目光毫不避忌地看着赵清持。而一旁的洛云双在听到这一句之后,顿时面色惨白。赵清持显然也因这样的变故愣了一下,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让开。”
  他这夜半出营,当然不是为了与承宁私奔。
  他是为了极为重要的事情。
  “赵清持,你忘了吗?三年前你说过你愿为我去死!你还说你永不会丢下我一人,不令我受那孤寂一生之苦!你现在却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吗……”承宁语气之中饱含的深情几乎令赵清持都要信了。可她承宁是什么人,他会被她骗一次两次,难道还学不会乖?
  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冷冷地开口:“你也说了,那是三年前……”
  “那么现在呢?如果现在,我愿放下这一切跟你走……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我说我要丢弃一切,跟你离开这个地方,我们永远都在一起,好不好?”她歪着头,脸上带着俏皮可爱的笑容,竟与记忆中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分毫不差。他心神俱震,一时之间竟全忘了此刻身在何处。
  “三郎,你不能去……你说过你要娶我的……”
  洛云双眼看着他眸中神色微变,早就五脏俱焚,心神涣散。
  “承宁……你真的肯与我走?”明明残存的一丝理智在告诉他,这面前的女子绝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。他却还是忍不住内心起了波澜。
  然而承宁却轻身一跃,从马背上翻身而下,缓步走到他的马下,抬起头用恳切的目光看着他,她那盈盈的眸子在暗夜之中闪闪发亮。
  “我……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。”她这样说着。
  “我闯进来的时候已被守军看见了……”她面露委屈,微微垂眸,“若你不肯走,我便是死在你面前倒也……”
  “不!你不能与她走!”洛云双冲上前来,一把扯住了赵清持的缰绳。
  “先离开这儿再说!”
  他竟没有答理洛云双,反倒是朝承宁伸出了手,他已听到不远处有连绵不绝的呼啸声,正是营内用来传递有人入侵的讯息。   “等一下。”承宁眸中隐约有光芒一闪,她已转身看向洛云双,“我要与她交换衣服,这样我们才能顺利从这里逃出去。”
  赵清持微微一怔,她却早已上前,简单几招封了洛云双的穴道,飞快地将自己赤色的大披风解开,披在洛云双的身上。
  “快,将她扶上我的马。”
  事已至此,尽管赵清持心有疑虑,却不得不照做。他们二人很快共乘一骑,身后的声音已越来越近。
  在离去之前,承宁回头看了一眼洛云双,然后吹了脖间的马哨。宝马嘶声长鸣,引了众多搜寻的军队飞快地朝这里聚集,点了火的长箭嗖嗖地朝那大红色的披风飞袭而来。
  洛云双瞪大了双眼,可她全身受制,一动也不能动,只能任由那利箭一支支地射入她的身体,一簇簇鲜血喷涌而出。
  “承宁……你……”
  早在她吹响马哨的一瞬间,他就陡然明白了,这不过是她设下的一个局。
  “不利用她,我们根本就跑不了。”承宁的脸上再无一丝笑意,那冷冰冰的语气令人心寒,“她不过是一个叛贼的女儿,死不足惜。”
  “那我呢?”他是否在她心中也只是一枚死不足惜的棋子?
  此时他们已逃脱了围困,远远可见有一丛火光,几乎将那暗黑的天也烧红了大半边。此时他终于明白,原来承宁是早知道他今夜要去接应祁阳王大军的粮草,故意设局来阻拦,甚至穿了醒目的红色刻意让守军看见她的面孔,再将衣服换给洛云双,一箭双雕。而另一边则派人截下粮草,一把火燃烧殆尽。
  他的心一点点冷下来。
  可她却只是一把将他推下了马,她终究还是将袖中原本露出半截的匕首收了回去。
  本应斩草除根的。
  “你走吧……”她当然不会跟他走,而祁阳王也不会再信他,剪此一翼,祁阳王必有损伤。扬起马鞭,不再回头,她很快消失于黑夜之中。
  【六】
  数日后,前太子的棺椁入葬皇陵,女帝亲自送灵。届时宫内守卫及京城内数万御林军全程护送,只留几个辅政大臣带少量兵马留守京内。
  若此时在郊外伏击,一可刺杀女帝,二则是最好包抄京内和郊外两路兵马的机会。
  原本在这动荡敏感的时候,承宁是不该出京的。可传闻说承宁自从失了幼弟,便日夜啼哭,伤感不已。果真是女人心软,感情用事失了分寸。
  遭遇爱女惨死的祁阳王早已丧失了理智,指了全部兵马截杀。
  时已至深秋,宫内的赤薇正要谢尽。
  赵清持一人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皇宫里静静地走着。他没有走,他又独身一人回到这地方来。他还记得承宁穿着珊瑚色的长襦裙,站在这花树下朝他微微一笑的样子。
  可如今秋风起,整座皇城充斥着肃杀之气。
  宫中很快就要变天了。
  他慢步走入了最中央的那座大殿。而原本应该随前太子棺椁出城的女帝承宁,竟真在殿外长廊之下,只由随侍侍女碎月一人陪着。
  短短大半月未见,她却与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又不同了。
  靛蓝鎏金龙纹华服,赤金色凤尾披帛,绯衣广袖,云鬓高耸,却并不是朝圣之时的大妆,只独插了一支赤色芍药,红得刺目。
  只是她紧锁着眉头,薄唇微抿,凌厉的眼神之中隐含着淡淡的疑惑。
  “你……怎么会来?”
  她微微一怔,却很快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。
  “你是要来杀我?”她收敛了眉目之中繁杂的情绪,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即便是你杀了我又能如何?祁阳王终究要一败涂地……”
  他咬牙切齿,心中竟莫名有些恼怒起来。他是没料到,在这样的情况下,她竟还笑得出来。她的心,她的血,真是寒的冰的不成?他不能接受这一切,不能接受他曾经以为的脾气蛮横心思却单纯的小姑娘,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,而如今还能这样淡然冷静地看着他!
  是了,她本就一直在欺他骗他!
  “不错,我今日来,就是来杀你的!”
  一声呼哨,他已拔出了剑。她却仿佛对这变化毫不在意,一动也不动,只站在廊下淡然地看着他。冷清的秋风吹起,枝上残余的那点赤薇花被吹散了,迷了人眼。她的眼底竟有了些许湿意,她以为自己的心够冷够硬了,可亲眼看着他一星寒光要朝她的心口狠狠刺来的时候,她的心口却无端地开始疼起来。
  那冷冷一剑朝她胸前刺下。
  她闭了眼睛。
  【七】
  寒光一凛。
  竟在半空之中打了个弯,从她心口转至咽喉——
  生生地停了下来,只余了三寸。
  她睁开眼睛,定定地看着他,薄唇弯起一丝笑意:“不是来杀我的吗?”他被这笑容激怒,下意识地将那剑送了一分——
  利刃划破了肌肤,鲜红的血顺着那剑尖滴落,顺着那片雪白蜿蜒而下。
  而长剑却再不敢前进半分。
  “我就知道……你舍不得杀我的……”承宁眼中并无他所期待的惊慌、害怕、恐惧,甚至哪怕一点点的失落与伤痛,反倒是胜券在握的笑容。
  他神色微怔。
  她却不疾不徐地道:“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,但自祁阳王那夜粮草被燃,你就已不再受他信任。此刻他还怡然自得,以为能在出殡之路上将我杀了,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出城的兵马只是诱饵,等祁阳王大军一出现,从几大藩王之处调来的大军就会将他一举歼灭。拖了这段时日才为我弟弟出殡,便是为了等大军集结,等一切准备妥当……”
  她笑起来的样子极艳,令他想起宫内那一簇开得最好的赤薇。
  “为什么……”
  这一刻,他心中的浮躁竟全然消失了,什么争斗还是储位,他都不想再管,他只是……想问个清楚,却一时只说得出这三个字来。
  “为什么?”她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,“我曾说过,绝不会将这江山交给一个心术不正的人!我从前从未想过要走到这一步,是你们一步步逼迫,令我坐上了这皇位!而现在,我不会也绝不可能再放手!”
  “我没有问你这些……原来在你心中,始终惦念着的,只是这权势地位……”他打断她的话,却不知他心里如今还有什么好问。
  他要问的原本太多。
  原来他一直错了,她是真正担当得起国之大任的。她根本不是他想象之中那个娇弱天真的少女,而是每日枯心泣血要守住这江山社稷、黎民百姓的帝君。她心中装得太多,肩上的担子压得太重,可是他呢?他在哪里?   他……当真只是她这场谋略之中一枚用之弃之的棋子吗?
  “你吗……”
  她几欲落泪,却只是扭转了头。
  他终于想起来了。
  那一日烟花满城之下,她忽明忽暗的面颊。
  “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,你还会信我吗?”他曾以为这是她的狡猾,而如今他却忆起,在他茫然无措并未回答的时候,她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,她身上的淡淡暗香沁入他的心底。
  “赵清持,我要你记住,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是我承宁。”
  原来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,早在那许久之前她就给了他。她要他信,只是要他信她的一片真心。
  可如今,他们却再无可能。
  哐当一声,沾染了鲜血的长剑终究是落了地。
  “承宁——”他还有许多话未说,却发现张口乏力。
  三年前他的离开,只是因惧怕配不上她,想着离开京师建功立业,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可以守护她一生。谁知朝内突生巨变,他不想令她惊恐担忧,担起那本不该属于她的天下重任,索性在祁阳王身前发了毒誓誓死效忠。在他眼中,谁是天下之主毫无分别,只要……只要那人不是她。他甚至杀了她的幼弟……然而到此时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不论她此后将他全然忘记也好,耗费心力坚持她的守护也好,又或者独身一人孤寂一生,他只想……只想换她好好活着。她已经拥有了无人企及的能力保护自己了,不是吗?
  毕竟,三年前是他先离开的啊……
  “我——”
 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她突然有些害怕。可他只是淡然一笑:“你即便是再厉害,却也想不到,你三番五次都几乎为人所害,而且,是你身边最亲近之人……
  “罢了,也许……你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。”
  她曾设想过千万次,若是为了守住她父皇的万里江山,她是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要的。至于他……他们之间早已物是人非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岂止是那么多的误会——
  她那年幼的皇弟一夜而亡。
  洛云双临死之前那陡然瞪大的双眼。
  他们的立场,自始至终都是生死之较。
  可她现在,却连这些都忘了,她只想好好地看着他,想一生一世都这样看着他。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,浸透了她的心。
  他的嘴唇一张一翕,似乎说了什么。
  她仔细倾听,却只听见了——
  “你……”
  你,忘了吧。
  【八】
  一场大战终于结束,皇城之内遍地血腥。
  她在那秋风之中站了许久,才听到一旁的近卫来报:“叛乱已平,一众叛军皆已抓获,请陛下圣裁。”
  “赐死。”她面色冷冷的,眼中毫无波澜。
  “赵大人他也……”近卫似乎有些犹豫。
  “大人?”她嘴边噙了一丝笑意,“哪里来的大人?他乃祁阳王心腹,不杀不足以平万民对今日之战的怨怒。”近卫还想说什么,却在她眼中捕捉不到任何情绪,只得唯唯诺诺地称是,便退下了。
  可站立一旁的碎月却在不自觉地颤抖。
  她终于还是放下了他,轻轻整理好衣衫,一步步朝含章殿内而去。面前的这一切都消亡了,然而未来却还有许多要等她一一处理。
  即便是满身狼狈,伤心欲绝,她也还保持着她那身为女帝的骄傲。
  又长长地叹了口气,她才对碎月说:“还要朕亲自动手吗?”
  “陛……陛下的意思……奴婢不明白……”碎月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  “替洛云双带消息出宫的是你,几次三番带赵清持入宫的是你,假借朕传递假消息实质却传了朕留守在含章殿内的消息也是你……”她的薄唇钩起一丝笑容,冰冷而毫无感情,“你当朕当真不知道?”
  她早觉得疑惑,又有赵清持的提醒,她便很快想通了此事。
  “这宫里……死的人太多了,朕不介意再多杀一两个。”顺她者昌,逆她者亡。她素来疑心自己身边有个细作。只是却没料到,竟是从小与自己做伴的碎月。不论她是为了什么,她都不想再去深究。
  “陛下,你会后悔的……”
  后悔吗?她淡然一笑。
  她还记得她的父皇临终之前对她说的话——
  要坐稳这天下之主的位子,要做到的第一条,便是除了自己谁也不能尽信。所谓孤家寡人,便是这样的奥义。
  只是他三年前所说的话真正一语成谶。
  没了他,她此后孤寂一生,再无牵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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